6. 第 6 章
古战场上，遍地横着早已陈旧破损的兵器，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空气中竟好像还弥漫着血腥气，耳边隐隐能听到两军交战时的嘶吼和拼杀。
比这似是而非的景象更诡异的是，战场上有数不尽的盔甲，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件件完好无损，和一旁的破败景象与断兵残剑无疑是两个极端。
戚泠玉看着远处仍鲜红的战旗，喃喃念出上面的字：“南国。”
她记起云溪曾给她穿上的那件大红外衫，似乎和这面旗帜是同一种云蚕布料制成的，不腐不烂。
戚泠玉猜想着，从乐昭昭失踪后，几人坠到这湖底，见到这片古战场，似乎都和云溪脱不了关系，仔细想来，那些妖物虽蜂拥围堵，可将她们逼上二楼后，反而缓下了攻势。
更像是要诱导她们一步步地，为了逃命，自愿跳入这唯一的退路，冷湖中。
“你们在这！”颜宁落匆匆跑过来，大喘着气。
她脸色很不好看，左右扫视一圈，只看见纪苏和戚泠玉。
戚泠玉正观察着四周，而一旁的少年神色懒散，似乎对周围景象半点不关心，狭长眼眸只关注着身旁的少女。
颜宁落压下心里的情绪，收回目光飞快道：“谢道然也不见了！我和他一起下来，他一见到这处古战场，整张脸就煞白下来，半句话都不说，闷头就往里走。”
颜宁落指着前方的古城门。
气道：“我怎么喊他都不理我，跟中邪了似的，我瞧着这里哪哪都邪门，想找找你们在哪儿，一转头的功夫，他人就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进去了。”
“还好找到了你们，不然这地真是诡异的瘆人。”
颜宁落说完，真是大大松了口气，她跑的很快，额头都是汗。
戚泠玉拿了一块干净的绢帕替她轻轻擦了擦汗。
少女小心翼翼避开脚下那些盔甲和断兵，煞有介事地附和点头着：“我也觉得，那些盔甲感觉要变成人一样。”
戚泠玉小声，左右看看，偷瞧了一眼纪苏，小步小步朝他挪近了点。
少女耳尖微红，自认为做的不知不觉，殊不知纪苏都看在眼里。
颜宁落没注意这边，听了连连道：“对！就是这感觉，谢道然还往里走，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找他吗？”
颜宁落问纪苏。
毕竟这里几人中，只有他实力强劲，颜宁落的镯子休眠时，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纪苏侧眸看了一眼戚泠玉，见少女漂亮的小脸上掩不住的担忧。
少年先行：“走吧。狌兽妖丹的气息就在城内。”
几人跟着，行至城门前，才发现这处城门紧紧闭合着，怎么也打不开。
戚泠玉拨弄着城门上厚重的锁，染了一手的铜绿，有些纳闷：“落落，你看到谢大哥进来了吗？这城门上的锈斑和灰迹不像是有人进去过。”
颜宁落也奇怪：“这么一说，我只看到他往这个方向走。可当时还有一段距离，我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除了城内，应该没什么地方可以躲藏了吧。”
古战场一览无余。
戚泠玉想起云溪的小秘境。
一筹莫展间，连戚泠玉自己也没察觉到，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少年，莫名觉得他一定会有办法。
仰头时，却见纪苏目光似透过厚重的城门窥见了内里，神色有些迷惘和恍惚。
察觉到戚泠玉的目光后，纪苏想了想，说：“这座城还处在被封印的状态。要找到解除封印的引子才能进去。”
戚泠玉还没说话，颜宁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又要引子，我发现自从来了丹熏城就没一件顺利的事情，这周围空荡荡的，上哪去找什么引子？”
颜宁落想着，要不是镯子还在休眠，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戚泠玉看着纪苏，见少年没了刚才那样复杂的神色，凝眉看了一眼城门，翻手用短匕在指尖划出一道血迹来。
血珠连串地飞往城门的铜锁上，竟微微松动了。
只是颤晃了几下，城门还是没有开。
这回连纪苏都有些不解。
他隐约觉得这座城和他有关，才会试着滴了血迹在上面。
现在看样子，他的血的确是一种引子，可还差了一样。
纪苏的目光扫过颜宁落，又顿在戚泠玉身上。
在场的另外两人，还有谁和这座城有关吗？
戚泠玉性子单纯，过往经历，纪苏曾跟在她身后，关注她许久，都大概知道。
纪苏皱眉，又看向颜宁落。异世之魂，来历不明。
戚泠玉望着，突然道：“纪苏。”
“嗯？”纪苏循声看过来。
见少女俏生生站在那儿，伸出白嫩的指尖，一副又怕疼又强忍的可怜模样，闷声：“给我也划一道吧。”
她看着他手中的匕首。
纪苏明白她意思，只是一时间有些犯了难，让他拿匕首去划伤戚泠玉……
少年踌躇一会儿，短匕悬在半空，好一会儿都没落下。
戚泠玉：“……”
她小声催促：“快点呀。”
纪苏只觉得这事比和道行最高深的妖物缠斗都要难。
顿了一下，他还是应言在戚泠玉指尖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真的是轻轻地一下。
戚泠玉举着手凑近看，一点肌肤都没破。
戚泠玉懵了下，有点生气看了眼纪苏。
纪苏红着耳尖，为自己狡辩：“我…有些晕血。”
颜宁落在一旁听着，顿时呦呦呦了一声，十足嘲讽。
纪苏扫一眼过去，颜宁落噤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戚泠玉将信将疑着，少年却凑过来，有些不舒服的样子，揉着眉心：“泠玉小姐，能不能扶我一下。”
他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戚泠玉哪还有空去想他话里的漏洞，慌忙扶住他，还拍拍他的背，有点哄他：“没事没事。我帮你把手上包扎一下。你靠着我就好了。”
少女认真给他包扎指尖的伤口时，肩头一沉，侧眸一看，纪苏那张漂亮无暇的脸突然凑得很近，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太近了。
戚泠玉脸热起来，想躲开些，可纪苏已经轻靠着她，另一只手臂还越过她的发，揽住了她的肩。
少年温声道谢：“有劳泠玉小姐了。替我包扎，还扶着我。给泠玉小姐添麻烦了。”
他尾音有些自责。
戚泠玉还能说什么呢。抿唇宽慰：“不会的，你靠着我就好了。”
她一副要担着他的架势。
纪苏暗笑。神色越发柔和。
泠玉便是这样，分明自己的身子比谁都弱，瞧着比谁都需要被呵护怜爱，可却有着完全相反，极澎拜的责任心和对旁人的怜爱保护欲。
纪苏想，恐怕在戚泠玉心里，任何人都可以被保护，她的世界没有强大或弱小之分。
戚泠玉安抚着纪苏，自己拿了短匕化了一道口子，划之前还软声叮嘱纪苏：“纪苏，你把眼睛闭上，我说好了你再睁眼。”
少年顺从的嗯了一声。
戚泠玉学着纪苏刚才的样子，滴了血在铜锁上，铜锁应声落地。
少女惊喜道：“真的开了？为什么我的血也有用。”
戚泠玉有些飘飘然了，眼睛亮亮的，有些畅想着，是不是她也有成为像纪苏这样顶尖的捉妖师的根骨天赋。
纪苏敲了一下她脑门。
戚泠玉捂着脑袋哎呦一声，一双眼水汪汪的，无辜地看向纪苏，似乎在问你打我做什么。
纪苏眸色微暗下来，别开眼，牵过她的手，然后，含住了戚泠玉的指尖。
戚泠玉睁大眼，整个人都呆愣在那里。
见少年垂着长睫，红润的唇含着少女修长的指尖。
戚泠玉感受到一阵湿软温热，指尖的伤口被舌尖舔舐过，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她脸红得要滴血一般，回过神来，匆忙抽回手，支吾一会儿：“你…你，纪苏……”
戚泠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已经红透了，这会儿都不知道是该质问纪苏，还是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纪苏看着她局促羞红了的脸，微微笑了下：“怎么了？”
戚泠玉抿唇。
纪苏已经又懊恼道：“泠玉小姐，我见你受伤，一时心急，想着帮你止血，才含住你的……”
“别说了。”戚泠玉越听脸越烫，慌张的伸手捂住他嘴，不许他再说。
连忙转过身指着大开的城门，拙劣的转移话题。
“城门开了，我们快进去。”
戚泠玉拉住颜宁落就走。
纪苏在身后慢悠悠跟着，还有点沮丧说：“泠玉小姐，我方才莽撞了些，可也是好心，生我的气了吗？”
纪苏追上来几步，冲着戚泠玉软笑：“泠玉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了。”
他分明是笑着道歉，可狭长的眼都因为愉悦而微微扬起，哪里有半分道歉的意思。
戚泠玉自然看出来，既羞恼又无措，鼓着脸分外无奈：“没有生你的气。反而要谢谢你帮我治伤呢！”
她话里不免带了几分赌气的意思。
纪苏却恍若未觉，笑吟吟：“是我应该做的。”
戚泠玉：“……”
颜宁落在一旁忍无可忍：“我说够了啊，你们打情骂俏也注意一下场合！还有我这个大活人在这呢！”
颜宁落撇嘴，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纪苏，见少年兀自抚着唇出神，心下更加酸涩。
颜宁落索性眼不见为净，抱着戚泠玉一起走，靠得近了，又凑着少女闻了闻，忍不住道：“你好香啊。”
戚泠玉：“？”
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
戚泠玉推开颜宁落的脑袋，指指前方：“看，好像是谢道然呢。”
“他真的进来了，可刚才的城门是关着的呀。”
颜宁落闻言看过去：“真的。不对，凑近些去看。”
两个小姑娘手挽着手小跑过去，却发现刚才在不远处看到的谢道然竟然只是一个人形的等比木雕。
木雕的技艺极其精妙，将谢道然眉宇间与生俱来的正气都刻画出来了。人形木雕身上还穿着精致的服饰，老远一看，真瞧不出差别来。
戚泠玉疑惑：“这座古城中，却有谢道然的木雕？”
少女凑近，观察木雕身上的衣服，大惊失色：“这就是谢道然今天穿的衣服！他一定是碰到危险了。”
“这上面有他的气息。”
戚泠玉说着，想要再靠近，看看衣衫有没有破损或者血迹，来判断谢道然是否受了伤时。
颜宁落大喊：“泠玉，小心后面！”
她话音刚落，戚泠玉就感觉到了后颈上冰冷的触感，是个女人的手，十指长长，指甲尖到骇人，几乎要掐上来的时候。
戚泠玉回头：“云溪！是你！”
颜宁落看着，那女人竟真松了手，原本狠戾的要将人掐死的势头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懵懂。
出现在云溪那张几乎毁尽的脸上，看着有些骇人。
但不难看出，云溪对戚泠玉的手下留情，显然是认识的。
颜宁落简直要晕厥：“你怎么连鬼都认识啊！”
戚泠玉认真道：“落落，云溪不是鬼。”
戚泠玉看了眼云溪，见她一直紧紧盯着谢道然的人形木雕，意识到什么，匆忙躲开些，摆手解释：“对不起，我没有要破坏什么，我只是见过这身衣衫。”
云溪将木雕收了起来。
戚泠玉小心翼翼问：“云溪，你是不是见到谢道然了？”
戚泠玉见谢道然的衣服竟然穿在了云溪的木偶上，猜想两人已经打过照面了。
云溪看了一眼戚泠玉，道：“死了。”
几人大惊失色，颜宁落不敢置信：“你说谢道然死了？”
云溪点头。
戚泠玉怔着，看着云溪点头的时候，那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生生落下一滴泪来。
她好像伤心万分，又高兴地宣布着：“他死了。谢道然死了。”
女人浑身是伤，红衣黑发，笑着重复着。
颜宁落嘀咕着躲远了一些。
云溪转身欲走，抱着她的人形木雕。
纪苏突然淡声道：“他没死。”
云溪骤然转身，神色狠戾，长甲生出，一言不合便要冲上来，再无之前在庭院时对纪苏的避之不及。
女人五指收拢成爪状，几乎袭到纪苏面前时。
纪苏巍然不动，冷静道：“他失忆了。”
云溪顿住。
“谢道然失忆了。”纪苏轻嗤，睨着云溪，缓声：“竟然没发现吗？”
“南国公主，不人不鬼的苟活至今，等了这么久，为了等谢道然，被狌兽妖丹侵蚀至此。”
“见到了昔日的爱人，却认不出来了吗？”
云溪的手彻底放下，死死盯着纪苏。
良久，她嘶哑的声音艰难响起，却不是问旁的，而是问纪苏：“你，是谁？”
纪苏神色有些淡漠，并不打算回答。
反而冷声：“如果不想这片古战场被毁，我劝你最好把谢道然和乐昭昭都交出来，这二人我留着还有用。”
颜宁落不知前情，这会儿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异于听天书一般，左看右看：“什么？云溪是谁？南国公主，什么南国？”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听的一头雾水，听到最后，终于反应过来，指着云溪大喊：“原来是你把他们抓走了！你真的杀了谢道然不成？他和乐昭昭都好事将近了！”
戚泠玉闻言，连忙拉住她，不许她再说话了。
女人瞳孔失焦，木然转过来。
戚泠玉让颜宁落躲在自己身旁，涩然：“抱歉云溪，她不知内情。”
颜宁落见状没有再说话。
云溪却木然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过。
她看着颜宁落。
突然一挥手间，颜宁落整个人被丢到了城楼之上。
城楼，眺望观察战场的最佳视野。
颜宁落一人被丢上去，想要下去，却被看不见的结界挡住。
她尝试几次都没用。云溪将她局限在一个小空间内，迫使她只能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着古战场。
颜宁落看着下方的三人，大喊：“放我下来！”
“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我每一句都道歉！女鬼！美女女鬼！求你了！放我下来吧。”
颜宁落慌了。
正要说话的戚泠玉被纪苏拉住，少年握了握她的手：“没事。云溪想给我们看一下东西。”
他话音落下，突然间，城外有千军万马的奔腾声起。
城门尚大开着，因此戚泠玉一转头的功夫，就看见那片古战场上。
每一件完好无损的银色盔甲，都泛起光泽，跃然而起，变成了两军交战时的将士们。
古战场在数百年以后，竟然又以这样的方式，将昔日南国灭国之战重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南国的将士们似是知道这将是保护他们国家最后的殊死一战，每个人都凝着一股不死不退的士气，拼了命的搏杀着，敌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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