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既见君子
第39章既见君子
【“娘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制作羊毛毡是一件细致活晚间扎针伤眼许栀和只挑了白日做。忙了三日一只活灵活现的黑白狸奴成形。
许栀和将针放在一旁拿起来把完欣赏。
在旁边看了三日的方梨、秋儿与良吉总算反应过来了许栀和这几日在忙什么远远地瞧着姑娘手中的狸奴宛如活物
许栀和将羊毛毡放入篮中嘱咐道:“你们可以拿起来看看但要小心一些。”
方梨和秋儿直接上手触碰和想象中的松软无力不同手中的羊毛狸奴很结实除非用力撕扯不然绝不可能碎成两段。
这在秋儿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无需针线缝制就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姑娘是怎么想出来的?
许栀和知道她们手下有分寸任她们好奇地拨弄自己则趁热打铁从篮中取出来她昨日特意染成红色的羊毛做出两朵小小的花。
等一切做完已经临近黄昏红橘色的晚霞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盘旋在西天自西向东逐渐渲染成淡粉、浅紫的颜色。
许栀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将小篮子拎起来又取了一块裁剪床帷余下的方布盖在上面“这个我送去梅府大约一盏茶功夫回来。路不远你们不必相送。”
方梨和秋儿认了路自然知道两家临近纷纷点了点头。
趁着姑娘去送东西的功夫淘米下锅等姑娘与姑爷一道回来即可开饭。
良吉倒是有些意外这般精巧的物件大娘子竟然是做了送人的他还以为会留在家中呢。
许栀和拎着篮子熟门熟路地出了院子。
日暮归山天色将晚每个人都形色匆匆怕耽误了功夫。许栀和目光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行街心底浮现一抹不安与期待。
她回头看了一眼烟囱冒出袅袅的青烟。
家中的银钱快要见底身上还欠了梅府的债她身为她们的“姑娘”、“大娘子”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
许栀和在心中给自己鼓气双腿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般走到了多宝斋的门口。
今日生意不算好掌柜和小二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见到有人进来迫不及待就迎了上前。
掌柜扫过许栀和头顶的发髻将脱口而出的“姑娘”转了个弯改唤“娘子”。
“这位娘子好面生应当是新搬来吧?”掌柜熟络地搭着话不等许栀和反应就伸手指着货架上的陶瓷娃娃“这不还有大半个月就要到中秋了你瞧瞧这陶瓷娃娃可还精致漂亮?”
店小二
也在旁笑着附和:“娘子若是喜欢不如带一个回去赏玩?”
许栀和只顺着他们的指向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声音略带艰涩“我来店中是想问问店家收不收新奇的小玩意儿?”
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他身上的热情一瞬间褪了个干净重新抬头审视眼前的女子她身上穿着并不算华贵的衣服发髻简单虽然气质清雅但在这遍地达官贵人的汴京又有什么用呢?不过也是一个在市井中浮沉挣扎的蝼蚁罢了。
“你要卖什么?”掌柜的声音古井无波他在这间多宝斋干了快小半辈子见过的自以为抱着精妙绝伦的物什的卖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打开一看后都是一些乡下人自以为的奇珍异宝更有可笑者抱着一块模样稍特殊些的鹅卵石就上了门……当真是把这儿当成了善堂。
门前那块“可卖可买”的牌子当及早撤下去反正东家也不缺这几笔生意。
许栀和没有被掌柜突然冷淡的态度吓到比这更恶劣的态度她又不是没见过况且是她现在遇到窘境因此她表现得很安静掀开方布一角“掌柜觉得此物可以吗?”
乍一眼望过去掌柜还以为许栀和提了一个没两个月的大的狸奴过来可再定眼一瞧却发现篮中物什没有声息分明是个死物。
他心底浮现了一抹惊叹竟然有人能做的这般仿真。刚准备伸出手去摸却被许栀和拦下“今日只是带过来问问掌柜可有法子售卖这件是不卖的。”
不卖?
掌柜皱了眉头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掠过篮中的毛毡半响对许栀和道:“娘子这物件有些意趣但这里是汴京精巧的物件数不胜数这东西未必能入贵人们的眼……再者说若是只求形似何不养一只狸奴在身边逗趣呢?”
在掌柜看来买这样一个死物回去惊艳一瞬而后就会失去兴趣任其蒙尘。
许栀和听到了他讥诮的话语没有气恼只微微颔首“是我考虑欠妥叨扰掌柜了。”
她说完也不多做纠缠转身欲走。
掌柜望着她的背影她背脊挺直几缕没被梳上去的发丝微微垂在肩头夕阳余晖下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
“哎!”掌柜临时改了主意叫住她大喊道“若是你愿意……三十文钱我收下了!”
许栀和说不委屈是假的自己忙碌了三天三夜的成果只得了一个三十文钱的结局。她想回头对掌柜潇洒地说上一句“不必了”可情绪来得猛烈
她只摇了摇头留给多宝斋还是一个背影。
掌柜蓦然心沉了沉
,他胸口闷闷的,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店小二见自家掌柜面色沉冷,以为他在心中气恼那个不知道好歹的小户女,连忙宽慰:“掌柜莫生气,那东西也没甚稀奇的。我看哪,二十文都不值当。
许栀和混在人群中呼气吐气,将手指攥紧成一个拳头,再缓缓松开,仿佛这样,原先的不忿和委屈都会随之一道消散。
她在小巷中穿行,等走到梅府门口的时候,已然收拾好了情绪。
许栀和笑吟吟地看门小厮打了声招呼。
小厮认出许栀和,老爷和大娘子吩咐过,不必通传,直接请进去即可。因此,他同样回以一笑,引着许栀和往正堂走去。
刁娘子双袖绑了缚带,正在厨房里忙活,听闻许栀和过来,一边朝正堂过来一边拆着自己的袖带。
这还是许栀和第一次看见刁娘子做事的样子,风风火火,和前两日见到的温婉形象相差甚远。
“怎么现在过来了?刁娘子走到她身边,吩咐身后侍女奉茶,然后道,“允渡差不多也该学完了,你们稍后留饭吧?
许栀和婉谢了刁娘子的好意,“家中已经生了火。我这趟过来,是有一物想要送与静姐儿。
她一面说着,一面掀开方布。
刁娘子和掌柜的反应如出一辙,却少了轻慢之意,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篮中物什瞧,半响问:“这是什么?
许栀和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不会因为一句话的讥讽就会真的将其贬低到一文不值,她笑着拿起缩小版的引月放在刁娘子掌心,“这是羊毛做的,娘子放心,**絮都是一洗再洗,很干净。
刁娘子感受着掌心下温暖的触觉,听到许栀和的话,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栀和在此稍后。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许栀和认真说,“这般精细有心,静姐儿一定很喜欢。你亲手送给她……
“不,许栀和笑望着她,“我希望娘子,可以亲手送给静姐儿。
她们都是极其温柔的人,一个生疏青涩不敢靠近,一个顾念着分寸保持距离。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两人就可以破冰。
“娘子应该很喜欢静宁,所以在听闻催雪丢了,露出那般着急的情态,许栀和对上刁娘子略带震惊的眼眸,语气温和宁静,让人信服,“或许,静宁也一直在等待娘子,成为她的家人呢。
刁娘子迟疑了半响,最后点了点头。
她嫁与梅公,为才学,为他一身清正,不图与他情爱缠绵,自然也不会对他的孩子生出歹心。梅尧臣敬她,重她,府上诸多事务交予她亲手搭理,从不藏着掩着……她在进门的时候就明白,梅尧臣膝下的孩子被教养得很好,她只需要
衣食住行加以照拂,便无需操心,等梅尧臣将来百年之后,自然有人奉养她。
因此她总是疏离地、站在一个自以为不会冒犯的位置,为家人煮茶烹饭,而不会去真正贪恋天伦亲情。
现在有一个契机摆在面前,她舍不得拒绝。
许栀和见她收下,松了一口气。
她这人,不喜欢欠人太多。
梅尧臣的扶持不求回报,是他惜才心切,她却不可忘本。
另一边,陈允渡刚好从书房出来,按照惯例,他每日归家会先与刁娘子道安,才会离去。今日也不例外,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堂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刁娘子和许栀和转了话题,正说起中秋习俗,两人相谈甚欢。
陈允渡立在门口,晚风****,他站在门口,未发出一点声响。
刁娘子抿了一口热茶,一抬眼,瞧见门框边仿佛与厅中草木竹影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笑着点破:“允渡来了。”
许栀和立刻回眸朝他望过去,旋即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太过心急,脸颊不经意间红了一块,朝着刁娘子告辞,“官人来了,我们便先走了。”
陈允渡亦朝着她微微俯身。
刁娘子笑着点头,“去吧去吧。起了晚风,夜里或会下雨,若是晒了东西在外面,记得收回家中。”
许栀和应了一声,走到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并肩走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自然下垂的袖袍中,半响,故作镇定地伸手牵住她的袖袍,“怎么来了?”
许栀和好笑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陈允渡看着面色淡定,实际上手指微微颤抖,隔着一层袖袍环住她的手腕——这哪里是牵着手?分明是她被陈允渡拉着。
“不喜欢我来吗?”许栀和故意问。
“没有,”陈允渡立时否认,眸光清澈,“我喜欢。”
许栀和隐郁的心情散了些,她反手扣住了陈允渡的手掌,青灰色与柔粉色的袖袍交织相叠,袖袍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相依。
分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但是陈允渡依旧会因为许栀和主动的触碰红了耳根。
对于许栀和,他向来都是毫无招架之力。
在亲长的面前他守礼知节,在挚友的面前他清冷自持,在梅公的身边他聪颖端方,可在许栀和的面前,他好像再怎么想沉稳有力,做出来的举动却是笨拙而青涩的——栀和盈盈望他,他就溃不成军。
沉沦是通往未知的,此时此刻,他是满怀欢喜的。
陈允渡的思绪从书本上抽离,他背书很快,一本书读个两三遍,就能将意思大差不差记下来,再熟读两遍,就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昨日看的《谏逐客书》,
今日梅公考检问典,他已可倒背如流,但站在许栀和的身边,大脑思绪空空,茫然不知所言。
许栀和笑着像是逗他,“你既然喜欢,我便来接你回家,不过日日不行,只能有空才来。
陈允渡垂眸望她,尾音微微上扬,“嗯。
他想,姑娘大抵永远都不知道,她随口的一句话,会在他的心底埋下一种怎样的期待。
或许惊喜,或许失落,不过都是由她带来的情绪,怎样都好。
“陈允渡,读书难吗?许栀和没头没尾地起了个疑问。
陈允渡没有立刻作答。
难吗?好像不算很难,他学得很快,从前梅丰羽要花上小半个月才能领会的东西,他只消多读几遍就能学会并触类旁通。所以对他来说,按部就班地学习之外,下田耕种上山打猎,并不会过多地影响什么。所以对他来说,读书应该是不难的。
但其他人不是,陈允渡见过县学的一位同窗,鸡鸣即起,夜深才卧,即便如此,依旧被夫子摇头叹息,称其不是读书的料子,当趁早绝了念头,早早回家去。从五岁启蒙到十八岁,读书十三载,并非所有人都是自愿、通达地坐在小小一方桌案前,去寻觅大人口中仿佛触手可得的功名富贵。
难与不难的标准,实在很难界定。
陈允渡试图从许栀和的脸上找到答案,刚视线刚认真落下,他却忽然品出几分不对劲。
栀和的眼眶微微泛红,虽然不明显,却足够在他心头敲响警钟。
许栀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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