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破阵

局势稍缓，王将匪站在城门前，看着那些迟疑的敌影，她再也撑不住了，腿上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长剑插入雪地，剑上的鲜血滴下，在雪地上化开一片黏稠的血迹。

王将匪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觉得四肢百骸都被重碾粉碎，肩头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她大口喘息着，那蚀骨灼心的痛感后知后觉袭来，她喉咙一甜，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猩红在雪地上溅开，洇出一抹触目惊心的艳丽。

风声呼啸中，一个沉重之声在她的耳边响起：回头看看那些卫县的百姓吧！看看你想拼死守护的那些人，是在如何看你？

王将匪撑着剑转过身，缓缓抬头望去，城门之上挤着许多身影，那些百姓的眼中皆是害怕和冷漠。

他们害怕的是北乌人，而对王将匪的牺牲视而不见。

王将匪甚至还看到了隐藏在冷漠下的埋怨。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看到了吧，这就是你想守护的百姓，他们非但不感激你，反而会在心中埋怨你，若不是你非要应战，说不定他们早就开城投降，求北乌人留下一条命了！

那声音中透着幸灾乐祸，满是对王将匪的嘲讽：他们才不懂，倘若放北乌人入城，北乌人不会留下一条命，他们的下场会比死还要痛苦百倍！可是那又如何呢？井底之蛙，只会将恨意投射在你身上，就是这样的一城百姓，也值得你用命去守护吗？

那声音高昂，越说越愤怒，似要为王将匪鸣冤，也似要让王将匪清醒：

王将匪，你可知道，眼前之景，虽是幻境，却和现实并无不同！你若是在幻境中死了，你的真身也会死！

你好好想想吧！你以命相护的百姓们将你关在城外，让你独自一人对抗北乌的千军万马，他们恨不得你去死，用你的死去换他们的苟活！

王将匪，你真的心甘情愿，用自己的死，去换这些百姓的生吗？

那道沉重之声回荡在她的耳边，为她不忿，为她不平。

王将匪望着阴霾的苍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她的亲人、王家寨中拿她当亲女儿的叔叔婶婶、京城里卖糖画的商贩、酒楼的说书人、她在烈日下赶路时，那好心的女娘为她端上的一碗茶水、衡都给予她帮助的钱大娘、卫县中那个冒死报信的乞儿小生……

这一路走来，她遇到了好多人，那些对她好的百姓，并不求她回报什么，他们只是单纯地对她伸出援手，释放善意，仅此而已。

那些走马灯一样的画面浮现在王将匪的脑海中，她笑了。

寒风裹挟着雪粒吹在她血污的脸上，她发丝凌乱，看起来狼狈至极，却挡不住眸中的闪闪亮光。

她终于想明白了，她守护的，不单单是卫县的百姓。

她想守护的，是破晓时分，馄饨摊上腾腾的热气；是学堂里孩童朗朗的读书之声；是集市上热情叫卖的小贩，还有那挑选簪花的妇人；是酒楼里的推杯换盏，热火朝天；是肉铺前的讨价还价，小院厨房中的炊烟袅袅，香气环绕；是老人能摇着蒲扇，在村口唠着家长里短，稳度余年。

是除夕的炮竹声响，是元宵的璀璨烟花，是清明的细雨纷纷，是端午的艾草粽香，是乞巧的绵绵情意，是中秋的阖家团圆，也是重阳的红叶茱萸。

她笑得畅快开怀，眸色更似星河璀璨。

原来她想守护的，不过就是，

万家灯火，喜乐人间。

王将匪举起剑，剑指长空：“世人待我不公，你却想让我入魔，休想！”

境随心灭，心随境无。

她高声朗朗，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坚定：“心魔又如何？纵使重来千万次，我亦是无怨无悔！”

剑锋所指，必将所向披靡。

王将匪挡在城门前，紧握手中之剑，那些在不远处观望的北乌人策马重来，王将匪提剑迎上，没有丝毫的犹豫，冲入敌阵之中，一人之势，足可抵挡千军万马。单从气势之上，便分了高下。王将匪势不可挡，一鼓作气，将剩下的北乌人全部斩杀殆尽。

最后一个北乌人倒下，王将匪看着天边的夕阳，眉眼舒展，唇边的笑意轻松。

她做到了。

她想大喊，想高呼，然而这些还未来得及做，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王将匪垂眸看着雪地上洇开的那滩血迹，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再睁开眼时，眼中混沌尽散，她赫然发现，自己竟重回密室，刚才那口鲜血也正喷在那把宝剑之上，剑身上被血色所染，闪着微微有光，又似在嗡鸣共振，呼唤命定之人。

王将匪看着那把血色荧荧的宝剑，心中一动，她松开握住剑柄的左手，而后握在了剑身之上。

刹那间，掌心之血流出，浸润在剑身上，血光更甚。

王将匪大喝一声，使出全力，拔剑之势如开天辟地，“铮”的一声清鸣，寒光奔涌，宝剑从阵眼中飞出。陆清安看到这一幕，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她果真是这把剑的命定之人！

王将匪看着手中的宝剑，先是震惊，而后是喜不自胜。她手持宝剑，破阵而出，心中自是畅快无比，顿感身轻如燕，周身气息沛然流转，她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跃，手中之剑霍然出鞘，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冽弧线，身如游龙，剑招行云流水，渐入佳境。

发带飘飞，与剑气共舞。剑意流转，与天地相通。

陆清安看着她舞出的剑式，神色微惊，这竟是吞海剑法的第十重。

高台之上，王将匪整个人似与剑融为一体，化作一团银白光影，寒光交错间，似海浪涛啸，又似银河星光。

陆清安目光灼灼，眼中浮出惊叹之色，心潮澎拜，不由感慨道：“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不愧是吞海剑法！”

他抬头望着少女舞剑的身影，那把宝剑光彩熠熠。师父曾对他说过，

此剑若想现世，唯有赤忱之心、守护之力、坚韧之身、无悔之命，集一身者，方可拔出此剑。

此人身负乾坤，不仅是此剑的命定之人，亦可改变天下之运。

从前他便有所怀疑，现在看来，这剑的主人，早已注定，也果真如此。

师父还对他说过，他以后会遇到一人，能改变他的命运。

于他，是暗夜破晓，是枯木逢春。

他相信，她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一式舞毕，王将匪收剑入鞘，梦魇已散，心魔亦解，唯她执剑而立，剑映风华。

-

王将匪长舒一口气，跳下高台，直奔陆清安身边。

她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中的宝剑，道：“没想到我真拔出了这把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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