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调虎离山
黑水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裴重的马车已停在漕运司衙门前。三日前抵达这座重镇时，满城官员在码头跪迎的场面犹在眼前，而今他已开始着手整顿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大人，漕运使赵德昌已在堂上候着了。”秘阁监暗卫统领韩昭低声道，手指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腰间佩刀。
裴重微微颔首。赵德昌是仇千丞的门生，这一点朝野皆知。此次他来黑水城，明面上是奉旨执掌黑水城漕运盐铁，暗地里谁都知道这是新党与宦官集团又一次角力。
衙门正堂上，赵德昌带着一众属官行礼。这胖硕的漕运使额头沁着汗珠，官服前襟的金线孔雀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下官参见裴相。舟车劳顿，裴相何不多歇息几日？”
裴重接过属官奉上的茶盏，指尖在青瓷上轻轻一叩：“本官奉皇命而来，岂敢懈怠？赵大人，把近三年的漕粮账册都取来吧。”
赵德昌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这...账册浩繁，不如下官先为裴相解说...”
“不必。”裴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本相习惯自己看。”
堂上气氛骤然凝滞。属官们低着头交换眼色，有个年轻录事的手甚至开始发抖。裴重恍若未见，接过侍从递来的热巾净
手，雪白的巾子上立刻沾了层墨色——这是今早在码头查验漕船时沾上的煤灰。
两个时辰后，裴重站在堆满账册的案前，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韩昭立刻会意，将相关账册全部抽出。
“永贞十二年三月的漕粮，比往年少了三成。”裴重声音平静，“赵大人解释是河道淤塞。但同年修缮河道的支出，却比往年多了五成。”
赵德昌掏出手帕擦汗：“回裴相，那年春汛来得早...”
“春汛是四月。”裴重翻开另一本账册，“而漕粮短少是在三月。”他忽然抬眸，“更巧的是，同年北境军报记载，三月有大批粮草自民间采购。”
堂下扑通一声，那个年轻录事跪倒在地。赵德昌脸色铁青，一脚踹翻身旁的炭盆：“蠢材！裴相跟前也敢失仪！”
火星四溅中，裴重纹丝不动。他合上账册，对韩昭道：“去码头。”
黑水城的码头永远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赤着上身穿行在货堆间，税吏的算盘声与商贾的讨价还价混作一团。裴重一袭素袍走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大人，就是那几艘船。”韩昭指向江心几艘吃水很深的漕船，“今早属下发现他们卸的盐包有问题。”
裴重眯起眼。那几艘船挂着官旗，却不见衙役巡查。船工们搬运的盐包看似正常，但老练的码头工人绝不会像他们那样轻松地扛着走——官盐每包二百斤，而这些船工的动作分明像是在搬一百斤的东西。
“拦下一包。”裴重低声道。
韩昭打了个手势，不远处两个扮作苦力的暗卫立刻行动。不一会儿，一包“官盐”被悄悄送到裴重面前。割开麻袋，上层是雪白的精盐，下层却混着大半灰褐色的粗砂。
“好一个泥沙俱下。”裴重冷笑。他抓起一把粗砂在指间摩挲，突然动作一顿——砂砾中闪烁着细微的金属光泽。
韩昭凑近一看，倒吸冷气：“铁砂？”
“北境炼铁剩下的矿渣。”裴重搓碎砂砾，眸色渐深，“看来有人不仅贪墨漕粮盐税，还在偷偷往北境输送铁器。”
回衙门的路上，裴重特意绕道城西的盐市。本该熙攘的街市冷清异常，几个盐贩蹲在墙角，见官差来了立刻作鸟兽散。
“官盐价高质次，私盐反而物美价廉。”裴重拾起地上散落的一小包私盐，在掌心掂了掂，“赵德昌这是逼百姓造反。”
韩昭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
“不急。”裴重望向漕运司方向，“先看看谁来灭口。”
当夜，驿馆果然来了不速之客。裴重正在灯下批阅公文，忽听窗外瓦片轻响。他不动声色地吹灭蜡烛，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一支迷烟从窗缝伸入，白雾缓缓弥漫。裴重屏息假寐，听着房门被轻轻撬开。脚步声接近床榻时，他突然暴起，匕首抵上来人咽喉。
“裴相饶命！”来人扑通跪地，竟是白日里那个发抖的年轻录事。
裴重收起匕首：“本官等你多时了。”
录事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奉上：“这是...真正的账册。赵大人他们贪墨的漕粮，三成自肥，七成...七成送往北境。”
裴重翻开账册，在烛光下细细查看。每笔账目都对应着一个陌生的商号，而这些商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镇北侯府。
“还有一事...”录事颤抖着声音，“三日前，也就是裴相抵达那日，有批特殊货物从漕运司秘密起运...”
裴重眸光一凛：“何物？”
“铠甲...三千副精铁铠甲，全是军制。“
裴重猛地合上账册。三千铠甲，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骑兵。而据他所知，北境边军今年的军备早已足额拨付。
“运往何处？”
“说是给边军的补给，但押运的...是上京朝中的人。”
裴重指节发白。往生楼，卫承嗣，仇千丞，现在又牵扯出镇北侯。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枭啼叫——韩昭的暗号。裴重迅速将录事推到屏风后，自己则佯装伏案而眠。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穿透窗纸，钉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紧接着，数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如雪。
“裴相小心！”
韩昭带人冲进来时，裴重已经撂倒两个刺客。最后一个刺客见势不妙，竟咬破口中毒囊自尽。裴重一把扯下对方面巾，是张陌生的脸，但耳后有个小小的刺青——往生楼的标记。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裴重擦去手上血迹，转头看向屏风后瑟瑟发抖的录事，“你叫什么名字？”
“下...下官陈让。“
“陈录事。“裴重将真账册收入袖中，“记住了”
次日，裴重站在黑水城码头上，望着滚滚江水，眉头紧锁。
“大人，这是今日截获的第三批军械了。”秘阁监暗卫统领韩昭低声禀报，手指轻点清单，“全是北境制式的弓箭与铠甲，数量惊人。”
裴重接过清单，指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摩挲。这些军械的运送路线与时间都经过精心设计，若非他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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