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受罚
夜色沉沉,宛若泼墨,将天地都浸在一片浓黑之中。宫墙寂寂,寒铁一般,冷硬地横亘着,把内里的愁绪锁得严严实实。
秋风过处,冷宫檐角的铜铃被逗弄起来,发出“丁零”几声幽咽,似有无名鬼魅在暗处低泣,又像是谁把满腹委屈揉碎了,借着风势散发出来。
胥毓缩在青石阶上,那石板冰冷刺骨,从裙裾底下丝丝缕缕往上钻,直浸得人骨头缝里都隐约发寒。
月华如练,泻在她脸上,却没半分暖意,反照得她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唇上那点胭脂,倒成了此刻唯一的活色,却也衬得她愈发凄楚。
她的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破了,渗出血珠儿,红得刺目,偏那泪珠儿也不争气,顺着眼角扑簌簌滚落,在月色里闪着细碎的银光,掉在石阶上,“嗒”一声,便没了踪影。
自小佛堂出来,胥毓便独自寻了未央宫这处偏僻的台阶坐着,手里紧紧攥着皇后给的那块莲花玉佩。玉佩触手温润,凉意从掌心漫上来,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这块玉佩,雕工实在精巧,莲梗的脉络、花瓣的卷边,无一不栩栩如生,仿佛一掐便能滴出水来。从皇后送她那日起,她便觉出这玉里藏着极大的情意,不然,又怎会有这般鲜活的灵气?
后来的事,果然也应了她的猜想。
这玉佩,原是裕阳王妃的物件。早在胥季荷降生前,那位王妃便亲自描了花样,再寻遍上好的玉料,又请了最顶尖的工匠,一针一线般细细打磨出来的。
它承着一个母亲满腔的爱意与期盼,也是胥季荷身份的凭证。
可胥季荷死了,那样一朵鲜艳明媚的荷花,竟凄惨地死在了一座荒芜的破庙里,甚至连个像样的坟茔都没有。
而她,作为胥季荷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竟在不知情时认贼作父,在杀父仇人的膝下承欢,日日请安,嘘寒问暖,想想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着,疼得喘不过气。
胥毓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间,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帕子浸得透湿,呜咽声却半点也漏不出来,只在喉咙里打着转,憋得她胸腔发闷。
“公主。”
但是突然,忽听得“嗒”一声脆响,一粒石子滚到湘裙边,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胥毓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便见那朱红宫墙上掠过一道玄色身影,快得像风。
邰玉轩抱着个鎏金锦盒,“噌”地翻墙跃下,衣袂翻飞间,惊得满地梧桐叶簌簌乱舞,打着旋儿落下来。
他唇角原噙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笑意,像春日里的阳光,可在看清她满面泪痕时,那笑意又骤然凝固,眼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今日是胥毓的生辰,邰玉轩身为外臣,白日里自然不好太过亲近,送的礼物,也不愿像旁人那般,随意托下人转交。故而趁着夜色,瞅准了没人注意,便翻墙进来,想亲手把这份心意交到她手上。
可谁曾想,一进来就见她独自坐在台阶上哭泣,那泪眼婆娑的模样,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
今日宫里的事,他也略有耳闻。
太子联合胥嘉蓄意谋害,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胥毓收拾了,还顺势把胥嘉赶出了皇宫。这本该是扬眉吐气的事,她怎反倒哭得这般伤心?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内情,让她受了委屈?
邰玉轩放轻脚步,慢慢挪到胥毓身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又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柔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胥毓却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她泪眼汪汪地抿着唇,从邰玉轩手里接过那锦盒,指尖触到盒子的冰凉,微微一颤。
“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是不是皇上又罚了你?还是皇后做了什么?别憋在心里,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胥毓依旧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锦盒。
盒子上金线绣的莲花纹硌在掌心,有些扎人。她猛地扯开丝绦,盒盖“啪”地弹开,一盏琉璃灯静静卧在红绸里,灯芯上跃动着幽蓝荧光,像极了夏夜草丛里的流萤。
刹那间,耳边仿佛有蝉鸣骤起,聒噪得很,带着记忆里的溽热扑面而来,把她裹了进去。
——那年她刚满八岁,夏夜闷热得睡不着,邰玉轩便拉着她去河边草丛里扑萤火。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跑着、笑着,影子叠在一处,亲密得很。可那萤虫忒也脆弱,没熬到天明就死了,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于是少年急得团团转,最后折了根柳枝交到她手上,然后郑重其事地对她起誓:“阿柳莫哭,将来我定给你做个永不熄灭的萤灯!”
“啪嗒!”
一滴泪珠砸在琉璃灯罩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很快便消失了。
胥毓忽然浑身发抖,锦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红绸滑了出来,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猛地攥住邰玉轩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恨意,在这一刻骤然决堤,把所有的理智都冲得七零八落。
“我不是公主……”她的声音嘶哑,齿间沁出血腥气,像是咬碎了自己的舌头,“今夜皇后告诉我,我不是公主。我的亲生父母,是裕阳王之女胥季荷和皇帝的兄长胥殊,可他们现在都死了!而害死他们的凶手,就是当今皇上和先皇后沈青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千辛万苦回到皇宫,原以为终于找到了家人,却不想这么长时间,我竟一直在仇人的膝下承欢!我对不起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为什么当年要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他们一起死了?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邰玉轩听完,身形剧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然后把她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必须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逝者已矣,活着的人终究要朝前看。你这般深陷在往日的仇恨里,就算你父母在天有灵,看见了也只会为你担忧。所以振作起来,就算是为了报仇,你也不该就此一蹶不振。”
“那你会帮我吗?”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眼底燃着幽暗的火,像寒夜里的孤灯,随时可能熄灭,却又执拗地亮着光晕。
“公主想要什么?”邰玉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胥毓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要他们所有人,血债血偿!”
夜风骤急,卷着落叶“呼啦啦”地刮过,吹得琉璃灯影乱晃,幽蓝的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邰玉轩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决绝,他用指腹轻轻抹过她眼下的泪珠,冰凉的触感让胥毓微微一颤。
随后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琉璃灯,塞进她掌心,那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竟有几分暖意。
“当年我说要给你不灭的萤火,即便时隔多年,我也没有食言,所以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邰家世代忠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但从今日起,我邰玉轩,只忠于你一人。”
胥毓怔住了,她定定地看着他缓缓俯身,以额触地,动作虔诚而郑重:“臣愿为公主手中利刃,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胥毓望着他低垂的头颅,乌黑的发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心底某处突然尖锐地疼了起来,比得知真相那刻更甚,像被细细的针密密地扎着。
“邰玉轩……”这声呼唤,七分是真情,三分是算计,颤得恰到好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听着格外惹人怜惜。
邰玉轩抬头,伸手抚着她散落的青丝,将她轻轻揽进怀中。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纠缠着投在斑驳的宫墙上,竟像极了两只缠绵悱恻的交颈鸳鸯,难分难解。
但在邰玉轩的颈侧,胥毓却悄无声息地缓缓睁开了眼。琉璃灯的幽蓝光芒映在她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哀戚?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厉。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盏琉璃灯的光依旧温柔地亮着,照亮她半边姣好的面容,但另外半边却隐在黑暗里,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
夜雨“哗啦啦”地敲打着太子府后院的青石板,水珠从屋檐滴落,“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积起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又很快被新的雨水填满。
昏暗的厢房里,胥嘉手中的牛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抽在跪地之人的背上,那声音在雨声里也格外刺耳。
“再说一遍?”胥嘉的声音像是又冷又硬,“你不知道?”
面前的黑衣人跪得笔直,玄色劲装已被鞭子抽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红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他跪在屋门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泛着暗红的光。
“属下确实不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荣安公主近日防备森严,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故而许多事都未能探得。”
“究竟是不敢靠得太近,还是靠得实在太近?”胥嘉突然俯身,染着蔻丹的指甲狠狠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弯刀,你真当本小姐是瞎的吗!”
为了防止胥毓脱离自己的掌控,早在她回京之前,胥嘉便已让最信任的暗卫弯刀潜伏在她身边,以便随时了解她的近况,掌控她的一举一动。
刚开始时,倒也顺遂。
胥毓有什么大小动静,弯刀都会及时传回,让她能早做防范,提前布局。
可不知从何时起,弯刀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甚至连一些重要的线索情报,都只字不提,以至于她在与胥毓的几次交手中,屡屡败下阵来,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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