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归人

眼前的少女眉目清隽，肤色苍白，分明和进幻境前的样貌别无二致，但崔羽落觉得她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太一样了。

少女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几人，眼神中没有什么情绪。

——但也没有先前那种凛冽的杀意与敌意。

沈临澄“咦”了一声，凑近崔羽落，压低声音道：“你方才在幻境中是怎么出来的？”

崔羽落同样压低声音，偏头道：“把幻境里面的戾气引入自己体内。”

沈临澄闻言皱了皱眉：“这样会很危险，你可有什么不适？”

崔羽落想了想：“没有。而且感觉自己……变得更强了。”

沈临澄转头看向她：“当真？你若真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处理。”

崔羽落道：“真的没有不适。”

沈临澄笑道：“那就好。那你把幻境里面的戾气引入自己体内之后，幻境……就崩塌了吗？”

崔羽落道：“还没有。但戾气是幻境力量的源头，所以吸收了戾气，幻境就被削弱了，也就是说它变得不太稳定、容易崩溃。所以我就想，既然幻境中的经历是过去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所以若是强行改变一些东西，大概就能让幻境不能自洽，从而崩塌。”

沈临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少女。少女此时的目光落在赵之闻身上，她原本冷淡的神情像是裂开了一条缝隙，一些难以言明的情绪从中流淌而出。过了许久，她很轻很轻地笑了笑。

崔羽落看着她，问道：“你是……神女？”

沈临澄疑惑道：“神女和鬼主不是同一个人么？”

话音刚落，便见那少女摇了摇头。

“早就不是了。”

崔羽落望着她，见她缓缓起身，对自己笑了笑。

笑容很浅淡，仿佛覆雪枝头上的一朵未完全张开的白花。

“谢谢你。”

崔羽落愣了片刻，方才回道：“不用谢。”

沈临澄似乎十分不解，少女转头环视周围，目光在触及那些断壁残垣的时候染上了一些苦涩。

赵之闻一直看着她，却没有说一句话。

最终，少女转向几人，道：“村子里的魔气，比二十年前的那一晚愈发浓重了。”

崔羽落看着她，没有回答。

少女继续道：“是……‘我’做的？”

崔羽落顿了顿，而后轻声答道：“是她，但你不是她。”

沈临澄挠了挠头，道：“两位啊，我可否稍微打断一下？”

少女笑道：“自然。”

沈临澄想了想，问道：“你和之前村庄里的鬼主，是……一体双魂？”

少女答道：“算是吧。”

沈临澄问道：“所以说，那个鬼主是当时怨念所化出的厉鬼，你是二十年前原本的那个神女，而这些年你被怨念封印了，直到她前面跟随你进入怨念所化的幻境，将幻境中的戾气尽数吸收，那些怨念就困不住你了，然后你就……出来了？”

少女默了默，答道：“当时村庄被人放下魔气，村内所有的人都在此身死，而我也死在了神庙里。”

崔羽落听着她的讲述，发觉村庄内的魔气已然淡了许多，浓雾散开，露出初春不太明显的一些绿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身负神力，我虽然身死，但化为了鬼魂。”少女轻叹一声，继续道，“但我身负的诅咒还在，我仍然不能离开神庙。于是我便和先前的那些村民一样，在神庙中祈愿自由无拘。”

崔羽落静静看着她，心中想起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场景，而少女轻飘飘的声音正在讲述着这些旧事。

“我以全部神力交换，换我从此自由，而我也得偿所愿了。”少女敛眉一笑，“但我在走到村口时遇到了一个人，他便是那个以魔气屠尽全村的人。他想要夺得神力，我告诉他神力已经消散了，他便出手，又杀了我一次。”

“但我有怨念，村民亦有怨念。村民们的怨念在那个时候将我环绕，使我带着强大的怨念再次化为厉鬼。”少女垂眼道，“那便是你们看到的百鬼之主了。而我的意识，被困在怨念所化的幻境之中，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那些旧事。”

沉默片刻后，沈临澄问道：“所以……那个鬼主，她消散了？”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完全消散，只是暂时被压制了。我和她的力量都来自于神力，神力有限，我和她的力量是此消彼长的，之前她由于汲取了更多的怨念而变得强大，并将我困在怨念所化的幻境之中。因此她的力量远胜于我。”

少女看向崔羽落：“而这位姑娘在幻境中吸收了戾气，大幅削弱了她的力量，而幻境坍塌，又刚好使我有机会挣脱出来。不过，既然幻境坍塌，戾气消散，我和她共有的力量也被削弱了许多，所以现在你们看到的我，力量远远不及之前的她。”

崔羽落想了想，道：“若是有一天，周围再次出现足够多的怨念，她是不是还会再次醒来？”

少女浅浅一笑：“神力是混沌之力，混沌生两仪，而两仪是可以互相转化的，这才有了我和她之间力量的此消彼长。至于如何转化，却在我自己。”

沈临澄不解道：“在你自己？”

“就像人心，”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人的心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碗。有时候外面太冷，碗里面的水就会结成冰，而热的时候又会化成水。但大多数时候，碗里面都是既有冰也有水的，只是外边会时不时地变冷或变热，从而导致有些时候水比冰多，有些时候冰比水多。但这个碗是被人捧在手上的，就像人心总是在胸膛里跳动。”

崔羽落接道：“所以，人可以把碗捧在手里，让它里面始终是一碗温热的水，也可以把碗放在冰窟内，让它里面永远是一块不化的冰。”

少女笑了笑：“是。即使外面冰天雪地，我们也可以将碗放在胸口，守着它，让它既不结冰，也不洒落。神力亦是如此。”

崔羽落想了想，而后道：“其实水结成冰，那些冰块比原先的水要大一些，所以一碗水里面若是有了一些冰块，里面的水会流出去。”

沈临澄笑道：“这岂不是更贴切了？神力在创世后的千万年里，不也在逐渐消散么？”

少女看了看两人，温声道：“上一回我被那人一掌打散，但这一次，只要我意识仍在，就不会再被怨念侵染。”

崔羽落思索道：“这村庄内的神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少女默了片刻后道：“在几十年前，村子里一直有个诅咒，那就是凡是进入村庄的人都不得离开。直到我十几岁时，有段时间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甚至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量而伤到别人。村人知道了之后，认为我被妖邪上身了，但村子里懂这些的人做了法，仍然毫无作用。”

崔羽落道：“然后村民十分害怕，就想要将你烧死？”

少女点点头：“是。但那个时候，有一位仙君正好住在村里。他是之前游历到我们村的，但进了村子之后因为那诅咒而无法离开，即使动用法力也不行。然后在我被村民绑起来准备放火烧的时候，他阻止了村民，并告诉他们，他有办法控制住我的力量。”

崔羽落问道：“他的办法是让村民以神女之名供奉你？”

少女倦然一笑：“不是。他当时的方法，是让我跟着他修炼。”

沈临澄睁大眼睛，道：“修炼？”

“不错。只是之前村民一直无法离开村庄，后来便放弃了尝试。但那段时间，有一个淘气的孩子把风筝掉在了村外，他便去追那风筝，于是大家就突然发现，村人可以离开村庄了。”

崔羽落道：“村人突然可以离开村庄？为何会如此？”

“不知道。那位仙君告诉村民，我不是妖邪，而是祥瑞，正是我身上所背负的神力，才让村人重获自由。于是，”少女遥遥指了指神女庙的方向，“你们也看到了，那座庙里原本的神像被换成了我的画像，然后我住进了神庙，以一人的自由，换取全村人的自由。”

崔羽落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知那位仙君姓甚名谁？”

少女摇头道：“不知。他来到村庄的时候，面容被施了法术，让大家见不到他的真容。”

崔羽落又道：“那……那一对镜子，是……”

少女答道：“你们去过那个房间了？那个房间先前是一个人居住的，那个人……”

“那个人叫席年，对吗？”

“是的，那对铜镜是他家里的宝物，拿着一面镜子，就能看到另一端的景象，甚至可以两人隔着很远对话呢。”少女道，“我当时被困在庙内，不能出门，于是他便给我送了这样一面镜子，他们几个出去玩的时候，我也可以在神庙里，通过镜子看到外面的风景。”

崔羽落不由得一怔。

而少女从怀中拿出那块铜镜，向前递出：“不过如今已然时过境迁，曾经的一群人再也没有齐聚之日了，它便已无用武之地，既然如此，那……交由这位姑娘吧，你若喜欢，便当作是我的道谢，若不愿留下，那便请替我放回那间屋子吧。”

崔羽落刚想问“为何你不亲自放回去”，却见少女已将铜镜扔了过来。她怕镜子摔在地上，只得伸手去接。

但她的手刚刚触及铜镜，却觉浑身一僵。

下一瞬，她的身躯似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死死束缚在原地，不能再向前一步。

她捏着铜镜的右手僵硬地落在身旁。而她的余光扫见沈临澄和赵之闻同样被束缚在了原地，正一脸震惊地看向少女。

“你……这是何意？”

少女抿了抿唇：“抱歉。”

她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村庄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女在树下伸出手，想要接住一朵飘落的花。

而后她缓缓开口，随着她的话音，一缕神力自她素白的手掌浮起，吉光片羽一般，轻飘飘地落向村庄的各个角落。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1]”

崔羽落被困在原地，她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低声道：“你在做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无声地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哀伤。

柔和的神力拂过村庄的每个角落，在它经过之处，有一些虚缈的影子浮到空中，无声地跟随神力在村庄上空缓缓飘荡。

他们穿过浅淡的魔气，最终停留在少女眼前。

——他们是那些村民还未离去的魂魄。

此刻怨念散去，他们仿佛只是一些寻不到归路的游魂，在昏暗的天色之下漂浮不定。

少女的手上陡然泛起光亮，随后，从那些村民魂魄的身上，有缕缕浅淡的浮光飘向少女，最终汇入她手中。

崔羽落看着那些影子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临澄道：“那些村民……他们的魂魄消散了？”

少女缓缓将摊开的手掌合拢，而后摇头道：“没有。他们只是去他们应该去的地方了。”

沈临澄疑惑道：“应该去的地方？”

少女依然背对着几人，静静地望着眼前长满荒草的空地。片刻后，她轻声道：“愿他们下一世，不要生在这样一个背负诅咒的地方了。”

崔羽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束缚住我们？”

少女闻言转身，面朝几人，笑容浅浅。

崔羽落见她向前几步，忽然发现她面颊上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谢谢你。”

崔羽落心想着“先前不是已经谢过了么”，嘴上则干巴巴地回道：“不用谢。”

少女再次抬手，崔羽落注视着她的手，心头却不自觉地一跳。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处，而后手指缓缓向外。

丝线般的浮光自心口萦淌而出，又逐渐向少女的指间汇集。

神力如抽丝一般被少女的手指从体内抽出，而指间的那团光晕逐渐变亮，像是萤火聚集，终成一团明亮的火焰。

“你……”

丝线无力地断开，少女如释重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而后缓缓上前。

崔羽落看着眼前的少女，说不出一句话。

少女注视着她，再次漾出一个笑容，梨涡浅浅，崔羽落却觉得它宛如一根尖利的小刺，刺得她心口生疼。

少女虚弱地开口，声音如同叹息：“去吧。”

那团萤火离开了她苍白的指间，欢喜地飘向崔羽落，最终隐入她的心口，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水与浮光。

崔羽落怔怔地说：“你……”

少女后退一步。

“我知道这些年里她做过的所有事，虽然我和她并非同一个人，”少女笑笑，“这可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啊。”

崔羽落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没有。”

少女敛起笑容，认真道：“但……若没有我，也不会有她。所以……我应该替我们，赎清这些年的罪孽，偿还这些年里……枉死于此的性命。虽然我知道，这些年死在这里的人太多太多，我一人的魂飞魄散，根本不足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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