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谎言

宋虞再见到顾辞时，险些认不出人来。

顾辞瘦了许多，她的脸颊微微凹陷，面色惨白。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的单衣，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头发蓬乱零散，满是污垢。

整个人狼狈至极，便是羡城的难民也要比她好上不少。她站在暖香熏面的屋内格格不入，见到宋虞时，她张了张口，如鲠在喉，最后只是跪了下来，颤抖着声音说道，

“顾辞，拜见太守大人。”

一句话，如当头一棒将宋虞拉回现实，魏蓁沉默地站在一旁，对于顾辞的出现并没有感到诧异，眼底尽是悲悯。

宋虞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快起来，我说过在我面前不用下跪。”

听到这话时，顾辞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眼眶微红，但也只是背过身，用手背匆匆一擦，再转过头时，她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怕虞姐姐不肯认我……”

宋虞打断了她，“我不会。楚兰和顾云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顾辞垂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宋虞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萧宁攻占槐县，下令……屠城。嫂嫂和阿云都……”顾辞喉头哽咽说不下去，她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想到楚兰死时不瞑目的那双眼，顾辞便心如刀绞。

宋虞变了脸色，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魏蓁，见魏蓁毫无诧异之色，脊背突然爬上一股寒意。

朔风穿堂而过，暖风熏香的屋子倏然如坠冰窖。

不知过了多久，宋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们留在潼州的。”

顾辞面上尽是悲戚之色，她摇了摇头，“不是虞姐姐的错，萧宁才是罪魁祸首。我来找虞姐姐，只有一事相求。”

宋虞郑重地说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帮你。”

顾辞眼中闪过恨意，“我只希望，虞姐姐可以帮嫂嫂和顾云，报仇雪恨。”

宋虞一顿，她说道，“放心吧，我会的。”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魏蓁突然出声问道。

顾辞垂眸，疲惫地说道，“萧宁没有杀我，而是打算将我带回洛京，途中遇上山野盗寇，我便趁乱逃了出来。我在路上听说虞姐姐在羡城，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见虞姐姐了。”

顾辞一路而来风尘仆仆，宋虞让姚芸找了间厢房，将顾辞安顿下来，又给她送去了几身干净衣服和吃食，看着她睡下后才退出来。

回到书房，宋虞便见魏蓁端坐在屋中等候她。

宋虞盯着面无表情的魏蓁，她质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魏蓁点头。

“什么时候？”

“半月前。”魏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宋虞喘不过气。

宋虞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线，“你当初不是说，萧宁碍于天下悠悠众口，不会为难潼州百姓吗？”

魏蓁面色平静，她直视宋虞愤怒的双眼，“若我不这样说，你又怎么会放弃潼州，来青州呢？”

“唰”的一声，屋内寒芒一闪，宋虞拔出庇黎剑，将剑锋抵着魏蓁的喉头，然而魏蓁却岿然不动。

“所以，你一开始就料到萧宁会屠城，你说的一切都是在骗我？”

“为什么？”宋虞眼里冒着怒火，她不敢想，萧宁屠城时的场景。

魏蓁面无惧色，“为了保住你，为了保住天下黎民最后的希望。”

“你不只是为槐县百姓而活，也要为这九州万方的黎民而战。”

“我知道以阿虞的秉性，绝不会抛弃槐县万千百姓苟活，所以，这个罪名我来担。我的命本来也是你的，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宋虞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错得彻底。

"魏蓁，你是不是认为，我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更重要，所以我的性命便可以凌驾在他们之上？"

魏蓁皱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阿虞怎能与庶民相提并论？他们从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命运。”

宋虞总算明白了，魏蓁纵有王佐之才，经世韬略，但她依旧属于这个时代。在她眼里，贵族与庶民有云泥之别，人命不过如草芥。这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不平等。

宋虞握着剑柄，手在不住地颤抖，“魏蓁，我并不比任何人高一等，我和她们一样，有血有肉，也只是个普通人。我是想活，但前提是不能有无辜的人因我而牺牲。”

魏蓁愣住了，宋虞的话对她来说很陌生。从来没有一个上位者，会说这种话。

但宋虞没有办法指责魏蓁，因为她知道，魏蓁的决定，是最好的选择。她甚至，为了帮自己洗去内心的道德压力，宁愿牺牲自己。只要宋虞杀了魏蓁，那所有的人，就是因魏蓁的欺骗而死，而非宋虞。

算无遗策，连自己都不放过。

宋虞盯着锋利的剑刃，手腕微动。

过了许久，魏蓁迟迟没有感受到死亡的疼痛。

当她睁开眼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暖炉烧得正旺，但魏蓁却觉得寒意侵骨。

高天而来的朔风降在潼州大地，长长的行军队伍行驶在通往洛京的必经之路上，道路结冰难行，队伍也缓缓停了下来。

萧宁披着貂裘下了马车，周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清透冷寒。拱绕湖边的枯枝上覆着厚厚的雪堆，听见人声惊得落下枝头。

“陛下，外面天寒，未免冻坏了身子，还是快回马车吧。”莫寒在一旁劝道。

萧宁说道，“朕就在附近走走，无妨。”

说完，她就抬脚沿着湖边走去。

寒天雪地，山鸟飞绝。

祝歆跟在萧宁身后，替她拂去眼前矮枝，“陛下，中州和潼州如今尽收囊中，回京之后，当务之急便是整顿吏治和军队。”

“说下去。”萧宁的鞋履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她向前走，便能看见身后休整的军队。

这些人劫掠完槐县百姓的家财后又放火烧了城，如今正餍足地掏出抢来的东西攀比卖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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